第 1 章
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被反复碾压的铅板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大风裹挟着沙尘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新历第十年的冬天，气温比撞击前的冬天冷得多。荒原上已经冷透了，阳光照在人身上也没多少暖意。
荒原边缘，一段废弃的旧公路，已断裂成一段段锈蚀的铁条。目之所及，再没有半点绿色，只剩被风压低的褐色灌木丛。
公路的隧道口被沙尘埋了一半，隧道深处隐约有微弱火光闪烁。
隧道外不远处，一家三口正在挖着什么东西。
男人约四十岁，朴实的村汉模样，身着补丁粗布衣裳，外面裹着棉袄，手持简陋铁镐。脸庞被风沙磨得粗糙黝黑，额头布满深沟般的皱纹，眼睛深陷却还残留一丝温和，身材瘦削但肩膀宽厚，像常年扛锄头和放牧留下的痕迹。
女人三十出头，瘦弱却仍有几分姿色。皮肤虽被风沙侵蚀得有些粗糙，但五官清秀，眼睛大而明亮，眉间带着疲惫。
她身旁蹲着一个半大小孩，布衣外裹着破毛皮，小脸冻得发红。
小孩突然“哎呀”一声，兴奋地从土里抠出一块拳头大的晶石，灰蓝色的晶石表面反射着冷光。他举起来，声音细弱却带着难得的雀跃：
“爸！妈！看！这么大一块！”
男人停下镐子，眼睛亮了亮，接过晶体仔细看了看，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：
“这么大……够换一个月的口粮了。”
女人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，声音低柔却带着疲惫：
“再挖挖，说不定还有。”
小孩咧嘴笑，重新埋头挖土，小脸上难得有了点光彩。
不一会，地面传来微微颤动。
男人猛地抬头，看见远处尘土飞扬，一群人在沙尘中看不清面相。只能隐约望见为首的是个骑马的大汉，胯下那匹马大得吓人，蹄子踩在地上像铁锤，咚咚作响。身后跟着十来个凶神恶煞的家伙，身上挂着各样武器。
女人拉着孩子缩向男人身旁：“孩儿他爸，听说铁骸帮又在附近兴风作浪，不会是他们来了吧……”
男人脸色瞬间煞白，拉着女人和孩子躲到沙石堆后面。
随着队伍逐渐接近，一家三口看得更加清晰。骑马的大汉体型魁梧得像堵墙，灰黑皮肤上布满裂纹，脸上烧伤疤痕狰狞异常。那匹怪马全身覆盖厚重灰黑鳞片。最重要的，这些人肩头或腰间绣着相同的标志——铁骸帮的标记。
男人认得这个标志，也认得这种气势。每季来村里收贡品的就是这些人……
大汉勒住缰绳，灰黑裂纹的眼睛眯起，望向河谷方向，眉头微微一皱，似乎注意到了躲藏起来的一家三口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是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风沙中，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：
“去。看看那边。”
一名匪徒腿部肌肉突然鼓胀变形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，瞬间爆发出短距冲刺，一步就掠出了十几米，站在靠近河谷边缘的大石头上，将低处躲着的一家三口看得清楚。
片刻后，他回来报告：
“老大，不是我们等的货，三个村民，一男一女带个娃，拿着镐，应该是挖晶石的。”
大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，马鞭在手中轻轻一甩，发出一声脆响：
“苍蝇虽小也是肉，女的先绑了，别耽搁时间。”
两名匪徒扑上来，几步冲到男人跟前。
男人心里一沉，他见过这种特殊能力。铁骸帮每季进村收贡，都有那么一两个一拳能砸穿土墙，一步能跨过村口壕沟的家伙，这些人是帮里的硬茬。
男人猛地举起铁镐，粗糙却有力的手臂颤抖着挡在妻子和孩子身前，声音嘶哑而急促：
“别过来！晶石都给你们……放过我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名匪徒一脚踢飞铁镐。男人踉跄后退，仍死死伸开双臂护住身后，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：
“孩子还小……”
另一名悍匪上前，手臂突然膨胀，从腰间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，刀刃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。没有废话，高高举刀，带着风声狠狠劈下。刀刃从男人左肩斜斩而入，直劈到右胸，骨骼断裂的脆响混着血肉撕裂的闷声，鲜血如泉涌出，瞬间染红全身。
男人的眼睛睁得极大，瞳孔里映着妻子和孩子的影子，仿佛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用身体挡住一切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，鲜血从嘴角涌出，身体向前倾倒，像一棵被砍断的枯树，重重砸在地上，抽搐两下，便彻底不动了。
女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，声音瞬间嘶哑，用尽全身力量扑向丈夫的尸体，却被一名匪徒粗暴踹开。她爬起来死死抱住孩子，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哀求：
“求你们……求你们放过他……他才五岁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另一名匪徒上前，一记手刀砍在她后颈。她眼睛猛地一翻，身体软软倒下，彻底昏迷。孩子发出更尖利的哭喊，伸手想抓母亲，却被匪徒粗暴抓住手臂，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。小孩的双腿在空中乱蹬，哭声被风沙撕碎。
匪徒们没有停顿，冷笑声混在马蹄声里。绳索迅速捆上女人和小孩的手脚，把昏迷的女人和哭闹的孩子径直带到了骑马大汉面前。
大汉俯身，灰黑裂纹的眼皮底下掠过一丝打量，像在验货。
“女的带回去消遣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冷得刺骨，“小的没用，吵得烦。就地处理掉，别在老子跟前碍眼。”
一名匪徒从腰间抽出短刃，揪住孩子的后领往沙地上按。孩子脸朝下吃了一嘴沙，哭喊被掐在喉咙里，只剩断续的呜咽。刀刃抵上后颈，寒光一闪——
隧道深处，火光骤然熄灭。
黑暗中，一个稚嫩的声音压低了嗓子，但语气仍然急促：
“等等……前面有动静，有三个人被一伙人围住了，不是普通的土匪，里头有七八个变异者。有人在求饶，说什么别动孩子……啊！有人被杀了！”
短暂的死寂过后。
一个女声率先打破沉默，声音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：
“一定是该死的铁骸帮……”
紧跟着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，仿佛喉咙里塞满了铁锈和煤灰：
“八个变异者？冲出去搞不好小命就没了。铁骸帮在这一带势力很大，就算占了便宜，事后怕也不好办……”
孩子的声音突然打断进来：
“他们……好像要杀一个小孩！有个人说‘就地处理掉’……”
那女声又起，比刚才更急：
“还盘什么以后！刀都抵在后颈了，那孩子没‘以后’了！”
随后是低沉的男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：
“把他们‘处理掉’，一个不留。”
伴随着男人的话音，黑暗里传出"咚"的一声闷响，如同重锤砸进路面。
随后，碎石滚落的声音，狼嗥声，以及弓弦拉动的声音，在寂静的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隧道口外，匪徒队伍里另有一人始终没有凑近马前那场骚动。他眼眶微陷，瞳仁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兽类的竖线，正仰头嗅着风，视线扫过河谷岩壁，忽然钉在隧道方向。
“老大，那边隧道里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一道尖锐的啸声划破风沙。
嗖——！
一支弩箭从隧道阴影里射出，箭头在空中拖出一道短暂的火线，直奔正说话的人飞来。那人本能侧身，却慢了半拍。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钉入胸口，火药瞬间爆开，血肉四溅，惨叫声被爆炸吞没。
脚步声、马蹄声转向隧道。没人再关注那被按在沙地上的孩子。
（第 1 章 完）